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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到底是什么?——现代百合探究

百合到底是什么?——现代百合探究#

现代ACG语境中的“百合”起源于20世纪初日本女子学校中的特殊文化氛围,即所谓“S文化”或“少女之友爱”。“S”取自英文Sister(姐妹),指代年长女生与年幼学妹结成亲密搭档的一对一关系。这种关系带有仿佛恋情般的亲昵——高年级学生会主动挑选中意的低年级学生成为“妹妹”,互赠礼物、通信往来、形影不离,营造出一种仿佛恋人的亲密氛围。在当时的社会眼中,这不过是“青春期暂时性的友情”或成年异性恋爱情的预演,因而被视作无关性欲的纯精神纽带。
正因如此,这类女性间的感情被社会默许为“柏拉图式”的纯洁友谊——只要不逾越精神红线,就不会被贴上“不正常”或“病态”的标签。对于深受婚嫁束缚的明治、大正时代少女而言,女校五年生活甚至被形容为“没有丈夫的公主国度”,是在结婚前唯一自由恋爱的时光。在全是女孩子的校园中,少女们将对恋爱的憧憬投射到彼此身上,以书信、昵称、纪念品等方式发展出细腻微妙的情感纽带,这便孕育了百合文化最初的土壤。

既然拥有了生长的土壤,自然就会诞生出相对应的美丽花朵。

吉屋信子的《花物语》系列短篇小说,通常被视为现代百合文学的开端。吉屋信子身为一位女性作家,在当时少女小说以灌输“贤妻良母”道德为主的创作环境中大胆转向描写女学生间的爱情憧憬。由于法律和礼教限制,少女小说中难以出现可以自由恋爱的年轻男性角色。吉屋巧妙地以少女之间的亲密关系替代异性恋,满足了女学生读者对浪漫的期待又不至违反社会规范。这些故事被称为“友爱物语”,其本质是异性恋爱的替代品:女孩和女孩发展一段唯美的感情,但终究不会真正超越友谊的界限。在《花物语》中,吉屋信子描写了54篇以花卉为题的少女故事,几乎都采用“相遇—别离”的模式:少女们邂逅知己,彼此倾心相伴一段时光,但很快因毕业、婚约、失踪甚至死亡等原因被迫分离。短暂而必然结束的关系虽令人唏嘘,却营造出凄美的浪漫,引发读者共鸣。事实上,当时的作者和读者某种程度上偏好这种离别带来的悲剧美学:比起描写有情人终成眷属,离别之痛更符合大正浪漫情调,也更能被社会和杂志编辑接受。这样的公式保证了少女们毕业后依然会回归“贤妻良母”的人生轨道,不至于挑战父权社会对女性的期望。
值得一提的是,吉屋信子在题材与视角上已表现出突破公式的野心。她的故事并不局限于学姐学妹模式——同级生、师生、甚至偶然路遇的少女都可以成为主角,地点也从校园拓展到故乡、旅途等更广阔的舞台。她曾大胆描写三角恋(如〈麝香豌豆〉中三位少女间错综复杂的爱恋)和带有情欲色彩的同性情感,甚至探讨宗教信仰对少女情爱的束缚与反抗。例如在〈白百合〉中,她写到新来的女教师引发全校女生“感染”爱慕她的“叶山病”,甚至有人将女生对美丽同伴的迷恋形容为“吐出的血会染红雪白床单,真是浪漫”这样病态又唯美的意象。这类对炽烈情感与病态审美的敏感捕捉,既反映了当时社会把女子同性爱恋视为“恋爱流行病”,也透出了作者对压抑规则的叛逆意识。早在1911年《东京朝日新闻》就曾耸动地报道女学生间的“恋爱流行病”,视其为会使品性堕落的“可怕精神疾患”,并暗示爱看浪漫小说的学生更易“染病”。由此可见,当时社会普遍将女学生间的恋慕当作一种“临时性同性爱”,认为其会随毕业而自然消散。吉屋信子本人是一位终身与女性伴侣共同生活的女同志,但即便她的百合题材小说广受欢迎,当她尝试发表更直白描写女同性恋情欲的作品(如短篇《黑蔷薇》)时,仍引来铺天盖地的批评。“只描写精神爱情、不涉及肉体越界”成为那个时代作者和读者心照不宣的默契。百合故事只能止步于柏拉图式的浪漫,一旦逾矩便会被视作越轨。百年前社会以“友情度高了就是爱情”这种单一尺度来粗暴界定少女间情感的“正常”或“异常”,这种二元论的傲慢眼光既束缚了创作者,也反映了当时父权制对女性情欲的管控。 尽管如此,早期百合文学仍有其进步性:它为女性提供了一个倾诉情感、想象浪漫的精神空间。少女们在男性缺席的世界里投射情感,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对现实桎梏的情绪出口。然而,这类作品同时又往往沿袭着传统性别秩序的影子。例如“S关系”中年长一方被赋予男性角色的主动与权威,年幼一方则被动仰慕,在亲密关系中复制出男尊女卑的位阶。再者,许多早期少女小说虽然由女性写给女性,却不可避免地受到男性凝视的影响:一些男性读者把这些女校浪漫当作爱看少女纯洁魅力的幻想,从中获得感官满足。因此,早期百合文艺具有两面性——一方面它在父权社会中开辟了女性情感的隐秘花园,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遵循“最终嫁作人妇”的结局巩固现实秩序。这种妥协贯穿了百合文化的萌芽期,使其带有浓厚的唯美主义色彩和淡淡的哀愁底色:纯洁而脆弱,动人却伤感。

《圣母在上》:现代百合文化的代表之作#

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随着日本ACG产业的发展,“百合”作为独立的类型标签重新走入大众视野,其标志性转折点便是轻小说及动画《圣母在上》(日语原名“玛莉亚様がみてる”,亦常简称“玛莉亚的凝望”)系列的大热。《圣母在上》轻小说始于1998年,故事将舞台设定在一所传统天主教女子学校——莉莉安学院,重新演绎了大正时代S文化的经典元素。作品中,学姐与学妹结为正式的“姐妹”(Soeur)关系,象征亲密对伴;校园里处处洋溢着纯白百合花般的氛围:没有一个男性角色出现,少女们身着水手服,在修女监督下成长,却在三年短暂高中生活中结下或深或浅的情愫。作品中的仪式感极强:高年级生挑选心仪的低年级生成为妹妹时,会在学院的玫瑰花园赠与一串精致的念珠作为信物。这一幕几乎就是《少女的港湾》等经典S文学中“学姐赠花与回信”情节的现代复刻。可以说,《圣母在上》全面继承了少女小说时代的公式:从“全是女学生的学校”“前后辈一对一的姐妹关系”到“校园三年后必将分离”的淡淡忧伤,都与百年前少女小说的母题相吻合。正因如此,这部作品在2003年动画化后迅速引发轰动,被视为21世纪百合热潮的先驱与典范。

《圣母在上》虽然复古,却在新的时代背景下获得了跨越性别的高人气。无论男女观众,都被其典雅细腻的氛围和人物情感所吸引。作品塑造了一系列性格各异却皆温柔端丽的少女形象,如端庄高贵的红蔷薇大人小笠原祥子与纯真善良的新生福泽祐巳,两人在樱花树下初遇结缘的情节成为无数粉丝心中的经典桥段。当祥子摘下自己的玫瑰念珠郑重戴在祐巳颈间,以示结为“姐妹”时,那份郑重与浪漫几乎不亚于求婚仪式,让读者既感动又心醉。然而,作者今野绪雪却刻意保持了角色关系的暧昧性。她曾在采访中表示:“如果说我的作品是在描写‘恋爱’,那有点不对……但也不能简单说只是‘友情和敬慕’。若称其为不同于恋爱的‘百合’情感,那么百合这个词的含义就相当复杂了。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很模糊的。”的确,在《圣母在上》中,学姐学妹之间往往情深意长,却很少逾越礼仪的边界。作品没有直接描绘接吻甚至告白之类的“情爱行为”,所有情愫都藏在含蓄的对视、牵手和心理独白中。这种若即若离的朦胧美,既照顾了早期百合文化“精神恋爱高于一切”的传统审美,也扩大了受众群体——让保守者觉得纯洁典雅,让进步者可以自行解读其中的爱意。

《圣母在上》的巨大成功使其成为现代百合文化的美学典范。一时间,“天主教女校×姐妹情谊”的模式被广泛引用和致敬,甚至有作品走上了模式化、公式化的致敬与反刍之路。例如动画《草莓狂热》明显受到《圣母在上》影响,也采用了私立女校+学生会+姐妹制度的框架,但在镜头表现上加入大量女性身体特写与福利镜头,意图迎合男性观众。这类作品引发了粉丝间关于“究竟什么算百合作品”的争论:当百合元素被用于服务男性凝视的趣味时,它还是纯粹的百合吗? 虽然这个问题没有统一答案,但它揭示了21世纪百合文化的一大变化:受众的多元化。以《圣母在上》为起点,百合作品开始拥有大量男性粉丝群体,被称为“百合男子”。他们喜欢作品中温馨细腻的女性情谊,有的将百合视为比起男女性恋爱更纯净动人的乌托邦式情感。而女性向读者也在百合热潮中找到共鸣:许多女性读者将百合作品看作是属于自己的“少女梦”的延续或对现实性别框架的某种反抗。

然而,《圣母在上》所树立的典型百合范式在一定程度上也局限了人们对“百合”的想象。一段时期内,“百合=清纯+校园+无性”几乎成为刻板印象。与之不完全符合的作品,起初往往被视为“非主流”或“擦边球”。例如:90年代的《美少女战士》中天王遥和海王满这对情侣,一个帅气阳刚一个妩媚温柔,突破了“两位女主都阴柔可爱”的传统形象,却因为其中一人中性打扮而被部分观众排除在“正统百合”之外。再如森永みるく的漫画《少女派别》以及志村贵子《青之花》等作品中,明确呈现了女高中生间的肢体亲密和对性取向的自我认同挣扎。这些作品大胆描绘了女孩亲吻、拥抱,甚至上床的情节,探讨角色对“自己是同性恋”这一身份的接受过程,与“精神恋爱至上”的玛丽亚相去甚远。结果,当时不少人将它们视为“擦边”“猎奇”对待,认为这类作品过于露骨,无法和圣母系百合相提并论。虚幻现实的不同步一度造成了对“何为百合”的定义混淆。

但随着时代推移,百合类型本身也在不断自我更新。进入2010年代后,一批多元化的新作品开始涌现,打破了《圣母在上》式清汤挂面的格局。这也得益于社会观念的变化:人们对LGBTQ主题的了解逐渐加深,创作者和读者都不再满足于含糊暧昧的“好姐妹”故事,而期待更真实多样的女性同性爱情表达。百合文化因此迎来了题材和深度上的跃迁。这一时期的百合作品,既保留了前辈作品细腻动人的情感刻画,又大胆引入全新的题材背景和叙事手法,并在哲学思想层面有了更深的挖掘。

题材与表现的拓展:近年百合作品的新发展#

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百合作品的类型版图愈发丰富。从校园纯爱到奇幻冒险,再到科幻末世,百合元素被融入各种题材中。在表现手法上,创作者们也不断尝试新的叙事技巧和视觉风格,为百合故事注入新鲜生命力。而更令人瞩目的是,这些作品往往蕴含更深刻的哲学与社会意涵,使百合不再仅仅是唯美浪漫的小情调,而成为可以探讨身份、自我和社会议题的载体。
首先,在校园题材内部就出现了更现实且深刻的作品。代表之一是中村奈月子的漫画《终将成为你》,及其改编动画。《终将成为你》虽然仍以高中校园为舞台,却细腻描绘了少女对自我情感的探寻和成长。女主角小糸侑起初认为自己对谁都“爱不起来”,直到遇见学生会前辈七海灯子,才陷入一段复杂的情感关系。作品一反过往“含糊其辞”的套路,直面了性取向与自我认同的问题:例如,通过灯子的好友佐伯沙弥香的支线,明确展现了少女作为女同性恋者所经历的暗恋与心碎。沙弥香这个角色被许多评论誉为“让《终将成为你》高于一般百合故事的重要元素”,因为作者借她直接讨论了同性恋身份认同的困境,并予以了正视。同时,《终将成为你》也打破了“毕业即分离”的宿命论——故事结尾侑和灯子相约共同迈向未来,两个女孩决定携手面对毕业后的世界,这一开放但充满希望的结局隐含着对现实的乐观:女性之间的爱情不再止步于校园象牙塔,而是有可能走向社会长久延续。全作在哲思层面探讨了“何为爱情”“如何爱自己”等命题,通过细腻独白和舞台剧暗喻等手法,将青春期的心理刻画得异常动人。这部作品大获成功,既赢得女性读者共鸣,也吸引众多男性粉丝,被视为近年严肃百合的代表作之一。

与此同时,百合题材亦延伸至奇幻与科幻领域,拓宽了表现张力。最具代表性的例子莫过于连载于《Comic百合姬》杂志的黑暗奇幻向漫画《与你相恋到生命尽头》(日语原名「きみが死ぬまで恋をしたい」,简称“君死ぬ”)。这部2018年开始连载的作品大胆地将浪漫的百合故事置于血与火的战乱世界:一个收养孤儿并将其训练为战争魔法兵器的残酷“学校”,死亡对于这里的孩子而言是家常便饭,悲伤都必须压抑在心底。14岁的少女席娜便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某天,她的室友在战场阵亡,席娜强忍悲痛过着麻木的生活;直到夜里,她偶遇了一名满身鲜血的神秘少女。次日,这位自称“美美”的新同学转入班级,传闻她正是学校秘密培养的不死兵器。随着席娜与美美相处,她那近乎冻结的心开始融化,对自身命运的抗拒也渐渐转为接受和改变的勇气。作品情节张力十足:前半段铺垫校园日常与战时残酷交织,随后突然将角色推入生离死别的高潮(挚友星兰阵亡等事件),对战争残酷进行了令人心碎的描写。然而作者高明之处在于,并未流于简单的反战说教,而是通过细腻刻画角色在乱世中的情感抉择,探讨生命的意义与爱的价值。例如,作品设置了一种“修复魔法”,使用者需通过亲吻受伤者,将自身魔力注入对方体内来治愈创伤——甚至可以牺牲自我来让死人复活。这一设定巧妙地把“吻”与“救赎”联系起来,象征爱意不仅是情感,更是一种给予生命的力量。席娜与美美在血腥战火中互相守护、彼此救赎的过程,既有爱情的甜蜜,也伴随着刀尖舔蜜般的危险紧张,使读者时刻悬念丛生却又深受感动。

《与你相恋到生命尽头》等近年作品在题材上拓展百合的边界,在表现手法上也更加大胆成熟。它们不再害羞于呈现角色的激情与欲望:例如席娜和美美虽未有过于露骨的描写,但从眼神、肢体到只属于彼此的誓言,无不传达出深沉的爱恋。而一些其他作品如《柑橘味香气》则直面青春期女生成长中的性意识觉醒,女主角们会吻得热烈、为爱吃醋流泪,感情张力十足。在动画方面,2018年的《摇曳百合☆》剧场版等作品中,也能看到女性角色亲吻、拥抱的场景逐渐常见化(注:此处不再讳言肉体亲密)。这些变化表明百合作品创作者正试图突破昔日的禁忌, 承认女性情感中也包含情欲的一面,从而呈现更立体真实的爱情。

更值得称道的是,新一代百合作品往往蕴含深刻的思想内涵,借由特定题材来隐喻和反思现实问题。在《与你相恋到生命尽头》中,读者可以读出对战争的批判、对生命意义的追问:少女们被当作战争工具,她们渴望普通地活下去、爱下去,这种诉求本身具有强烈的人文色彩。又如《少女终末旅行》将两位少女置于世界末日的废墟旅途中,虽然没有直接的恋爱情节,但女孩之间相依为命的羁绊充满微妙的百合韵味,同时对文明与生存进行了哲学沉思。电影《莉兹与青鸟》则通过音乐隐喻与写意镜头,刻画两位少女复杂细腻的心灵距离,是将百合情愫与艺术美学融合得近乎极致的作品。

正因这些多样化且富有深度的创作涌现,许多评论者认为近年是“百合文化的黄金时代”之一。一些资深百合爱好者甚至盛赞《与你相恋到生命尽头》为“2010年代后期百合漫画的巅峰之作”,认为其在剧情、画风、角色塑造和思想内涵等各方面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高度。该作如今已出版至第8卷,并宣布了动画化计划,足见其人气与影响力。无独有偶,像《终将成为你》《安达与岛村》等作品也各有千秋,为百合题材注入青春群像、科幻冒险等不同风格的活力。百合不再局限于校园角落含羞绽放的一枝百合花,而是开出了万千姿态:有的清新治愈,有的激烈炽热,有的隽永深沉。这些作品共同推动着百合文化不断演进,让更多人看到了女性情感世界的丰富与可能性。

哲学与理论视野下的百合:女性主义、酷儿理论与审美意蕴#

百合作品的发展不仅体现在故事层面,也引发了诸多哲学与文化理论层面的思考。从女性主义到酷儿理论,再到美学分析,现代百合文化提供了一个丰富的视角去探讨性别、爱情和社会的关系。
百合向来与女性主义议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方面,百合作品创造了女性自主情感空间:在这些故事里,女性角色的情感成长和幸福不再依赖男性角色,女性完全占据叙事舞台中心。这本身就是对传统男性主导叙事的反动和补偿。早期少女小说时期,女校被形容为结婚前的“避难所”,是少女们短暂享有情感自由的乌托邦。到了现代百合作品中,这种“避难所”心态逐渐转变为更积极的主体性表达:作品不再暗示女性间的爱情只能是青春过渡,而是强调女性有能力选择彼此、并肩走向未来。这在女性主义看来,是对父权制下异性恋强制规范的挑战。特别是许多当代百合作品拒绝让女性角色为了迎合社会而放弃爱情——例如《终将成为你》中灯子与侑在毕业后依然决定在一起,《莉可丽丝》中千束和泷奈搭档守护彼此的选择,都透露出女性角色争取自我幸福的自主意识。
当然,也有批评视角指出,某些百合作品依然潜藏着父权文化的影子。前文提到的S关系中复刻的性别位阶、不少作品对女性身体的迎合性描写,都需要女性主义的警醒。例如,一些商业化百合作品为了迎合部分男性受众,会刻意加入福利镜头甚至将女性同性恋情作为卖点噱头。这种“被消费的女同形象”在女性主义者看来是一种对女性欲望的物化。然而,也有研究者认为,许多男性百合迷之所以喜爱百合,恰恰因为他们厌倦了传统男性气概在恋爱故事中的强势,而愿意在百合故事中寻求一种更平等柔和的情感模式。有学者将百合读者的心理解读为“逃离既定性别框架的出口”,认为无论男女读者,在百合作品中都找到了松动父权结构、想象另一种亲密关系的可能。从这个角度看,百合作品的走红本身就带有某种女性主义的意义:它质疑了异性恋恋爱中男女既定的脚本,提供了一个平等互惠的新叙事范式。

酷儿理论关注对异性恋规范的抗衡以及性别/性倾向身份的流动性。在这方面,百合文化的发展史正是一个从暧昧含混走向明确自觉的过程。日本的“百合”一词在历史上曾与“女同性恋”(Lesbian)有所区分——早期的百合更多指向文学与ACG中的女性情谊描写,而不直接等同真实生活中的女同志群体。然而,近年这种界限在日本正变得模糊,甚至“百合”几乎取代了“女同性恋”一词:例如,日本女同性恋作家牧村朝子出版了一本LGBT入门书籍,题为《百合的真实》,其封面直接宣称“‘百合’意指女性同性恋爱”。这表明“百合”作为一个通俗文化概念,正日益吸纳真实的女同性恋元素,二者的重合度提高了。从酷儿理论看,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大众文化话语(百合)与身份政治话语(女同性恋)相互影响,既可能带来理解上的混淆,也可能促进社群的可见度。比如,有人担心百合作品为追求唯美,仍然倾向不涉及出柜、不触碰社会歧视议题,从而营造出一个真空般的“无性别偏见”世界。这虽然让作品基调更唯美,却也被批评为缺乏对真实酷儿处境的关照。但也有人欣赏这种“去标签化”的处理,认为百合故事正因为不反复强调“她们是同性恋”,反而传达了一种超越标签的普遍之爱——仿佛性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颗心的碰撞。例如,有评论解读《终将成为你》时指出:“该作被定义为百合故事,却几乎没有从同性的角度着墨”,仿佛刻意淡化了“同性”因素,而将重心放在角色的个人成长和情感互动上。这可以被视作某种酷儿美学:不按传统性倾向分类来讲述爱情,而是描绘“尚未被命名的情感”。在《丸子与银河龙》游戏中有句台词恰能呼应这种理念——“既不是恋、也不是爱……那一定是什么都不是吧,是尚未诞生的感情吧”。许多百合作品中的感情状态,或许正是介于友情与爱情、无法简单套用现有定义的“未命名情感”。酷儿理论鼓励我们以开放态度看待这种模糊性:与其说百合逃避了性倾向议题,不如说它提供了一个想象空间,让我们思考爱情究竟需要如何定义,以及亲密关系能否跳脱固有范式。
百合作品自诞生以来就和唯美主义有不解之缘。从吉屋信子时代起,以花喻人、以伤感为美便是百合叙事的重要特色。花朵意象贯穿百年:无论是《花物语》中每篇以花名为题的短篇,还是莉莉安学院以百合花象征纯洁高贵的校风,花都代表着少女之美与情感之纯。《圣母在上》更是把莉莉安女校设定为一片玫瑰园:“红蔷薇”“白蔷薇”“黄蔷薇”象征不同年级的学生会干部,仿佛暗示每位少女都是娇嫩的花朵,各自盛开又彼此映衬。这种浪漫主义美学赋予百合作品独特的气质:画面上常有樱花飘落、夕阳逆光,情节上偏爱含蓄委婉、感情发展细水长流,却在离别处骤然揪心,一如凋零之美让人怅惘。许多百合作品的人物形象也遵循理想化的美少女模式:温柔娴静、姿态优雅,仿佛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这种审美倾向固然塑造了百合文化清丽高雅的调性,但也曾被诟病过于狭隘单一,忽视了现实中多元的女性样貌和情感表达。
进入新时代后,不少创作者开始在百合题材中注入新的美学元素。例如,动画电影《莉兹与青鸟》采用了写意派的镜头语言和音画配合,将少女间微妙情感比作古典音乐演奏与童话意象穿插,形成独具匠心的艺术美感,堪称百合题材走向高雅纯音乐式审美的尝试。另一边厢,像《牵牛花与加濑同学》《轻拍翻转小魔女》《Flip Flappers》等作品则以绚丽多彩的现代动画风格来表现女孩间的羁绊,或活泼或梦幻,呈现出百合美学的多样性。就视觉符号而言,从早期的圣母像、修女服到如今的城市街景、科幻战甲,百合作品的美术风格已超越单一范式。但无论如何变化,有一点是一脉相承的:对女性情感之美的礼赞。这种美不只在外在形象,更在内在精神——勇敢、纯真、忠诚、执着等品质通过女性间的爱情故事被放大和歌颂。百合作品往往有意营造一种洁净的美学空间:在那里,爱情被提炼得澄澈透明,仿佛不受现实污浊侵扰。这既可视为一种唯美化理想,也可以说是百合文化对于“爱”这一永恒主题所做出的独特审美探索。
正如任何一种亚文化,百合的演变深深烙下了社会变化的印记。通过不同年代的百合作品,我们可以观察到女性地位、性别观念以及情感表达方式在日本社会(乃至更广泛文化)中的变迁。
女性情感空间的变化:在百年前,少女们的情感空间十分狭窄,只能寄托于闺中密友而不得见容于世。《花物语》时代的“友情以上、恋人未满”关系,本质上是一种封闭而短暂的乌托邦——女孩们在女校中建立起自己的“小社会”,用书信和纪念品编织情感网络,却注定要在毕业铃响后各奔前程。那个时代的百合故事透漏着无奈与惆怅,反映的是女性在社会中缺乏选择权的现实。然而,现代百合作品展示了女性情感空间的拓宽。如今的故事里,女主角们的情感不再只能躲在象牙塔内含蓄消散,她们开始敢于把爱带出校园,带入更广阔的未来生活。像《终将成为你》里侑和灯子规划共同的人生,《安达与岛村》里两位少女在毕业后依然维持联系,甚至像《摇曳百合》等欢乐向作品中,女孩子们的感情虽然主要发生在校园,却不再有一种“不可说”的遮掩,而是被周围朋友默默认可接纳。这些情节折射出现实中对女性同性情感的包容度提升:虽然距离完全平等接受可能尚有距离(毕竟现实日本同性婚姻仍未合法),但相比过去谈“百合”色变的社会,如今年轻一代对女孩爱女孩已相对宽松开明,至少在二次元及青年文化圈,这类情感被视为正常多元的一部分。
正如上文讨论,新旧百合作品在“情欲”表现上判若云泥。旧时代由于道德尺度严格,作品几乎不可能出现女性情欲的正面描绘。即使角色间有身体接触,也多是拉手、拥抱这种程度,再往深一分就要“天降横祸”终止。例如川端康成笔下的S小说,两个女学生互赠花朵、通信相约,已经是当年读者心跳加速的极致;而她们更多的亲昵只能靠读者想象去填补。但现代百合作品大大方方展示青春期少女对彼此的渴慕,这实则反映了社会对青少年性启蒙和LGBTQ情欲的逐渐正视。从《樱Trick》里女生们动辄躲到楼梯间偷偷练习接吻,到《citrus~柑橘味香气~》中义姐妹同床共枕时复杂的心跳感觉,再到《牵牛花与加濑同学》中校园百合情侣自然拥吻,种种场景说明创作者已不避讳表现女孩子间自然流露的生理情感。这种改变一方面得益于审查环境的宽松,另一方面也来自社会整体性观念的变化:公众逐渐意识到,女性和男性一样拥有主动的性欲望,女同性恋群体也有其真实而动人的情爱故事可以光明正大地讲述。百合作品对青春情欲的描绘从遮遮掩掩到坦率热烈,背后反映的是女性性主体性的觉醒——女孩子在故事中可以主动去吻、去拥抱对方,不再总是矜持被动的梦幻形象。这无疑是社会中女性意识崛起的投射。
有趣的是,许多当代百合作品在描绘爱情时,并不热衷于为角色贴上明确的性倾向标签,即避免让角色反复强调“我是LES”“我们是女同”等身份认同。这种去标签化的创作倾向源于多种因素。一方面,它延续了日本ACG一贯的风格:日本校园剧里少有角色公开声明自己的性取向,更多是以行动和情感暗示。例如在《终将成为你》中,除了佐伯沙弥香明确自述“喜欢女生”以外,主角侑和灯子甚至从未用“同性恋”指称自己,她们只是遵从内心,相爱了然后努力面对未来。整部作品几乎不出现“同性愛”等词汇,却丝毫不影响读者理解她们的爱情。这种处理方式可以视为创作者的一种美学选择:把爱情描绘为一种超越性别与社会标签的纯粹个体体验。当侑和灯子牵手走在一起时,故事关注的不是她们如何向社会出柜,而是她们如何理解彼此、成就自我。这样的叙事避免了激烈的外部冲突,将百合恋爱故事推向一种“人间普遍之爱”的境界。很多读者也乐于接受这种没有标签束缚的浪漫叙事,因为它让百合爱情看起来与异性恋爱情并无二致,消解了隔阂感。 然而,从社会学角度来看,“去标签化”既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它有助于去除刻板印象,让观众更容易将百合之爱视为普通的爱情来共情;另一方面,它也可能忽视了同志群体在现实中面对的特殊挑战和身份认同过程。在现实里,女性爱女性往往无法如此轻松地“不在乎世俗眼光”,真实世界仍有歧视和障碍。但百合作品往往选择架空或淡化这些冲突,营造出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氛围。比如大部分作品里周围同学朋友对百合情侣都要么浑然不觉要么淡然接受,这和真实校园可能存在的流言压力有所出入。这可以理解为作者有意为读者提供逃避现实的温馨空间:在二次元世界中,一切都很美好,爱即爱了,不需解释。
古来今来,也不缺乏文学大家涉足这一领域的作品,比如陀翁的《涅朵奇卡》便是一个典型例子。书中年轻的涅朵奇卡寄居贵族家庭,与伯爵千金卡佳之间发展出一种异常浓烈的情感。她们彼此依赖、互相保护、夜里抱在一起哭泣,从读者视角看来几乎带有强烈的“恋情暗流”。陀翁用极其细腻的笔触描写涅朵奇卡凝视卡佳的神情:既有崇拜、怜惜,又夹杂着无法言说的渴望。若按现代语境,这种关系无疑具有明显的“百合性”,但19世纪的文化语境尚无此词,因此被视作“少女友谊的极致”。
从酷儿理论视角看,《涅朵奇卡》呈现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同性恋叙事,而是一种“前现代酷儿情感”:在未被命名之前,情感得以以最自由的形式存在,不受现代性别规范所框限。陀翁透过涅朵奇卡与卡佳的互动,无意间揭示了女性之间的亲密是普遍而深刻的,而非社会想象中的“青春过渡期”。某种意义上,这正与百合文化中强调的“超越标签的爱”不谋而合。
类似的例子在日本古典文学中也并非罕见。最著名的是《源氏物语》中的若紫到紫之上这段复杂关系:虽然是养成关系,但紫式部以一种近乎偏爱与占有的笔法刻写男女之外的女性心灵连接。到了《伊势物语》《枕草子》,贵族女性之间以和歌互赠情思、以信物寄托眷恋的传统更是屡见不鲜。很多平安时代女性文学中的“闺阁情谊”今天看来都带有明显的百合韵味。她们共享空间、共读经典、互赠扇面与香囊,诗词之中时常流露“若你是男子,我愿嫁与你”之类的暧昧情感,这是传统日本女性文化中“女女情感结构”的早期文本证据。

换言之,百合从来不是现代的发明,而是一个“被重新命名”的古老情感模式

许多文学经典中女性之间的情感之所以倾向于悲剧、离散或难以言说,其背后的社会逻辑与百年后的百合文学是相通的。
女性的爱情被社会预设为必须面向男性,因此女人对女人的深情被迫只能以友情、依赖、纯洁、美……等“可接受的语言”包装。
德里达曾说:

“一段关系是否成立,不在于它是否被命名,而在于主体是否为彼此承担未来。”

这句话正可以用来说明现代百合的进步:
从“少女时代的幻梦”转向“可被选择、可被承担的真实情感”。
到此,我们也许可以回到一开始标题的问题,百合到底是什么
在男性叙事之外,女性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故事、自身的情欲、自己的主体性。
百合不仅是一种题材,也是一种美学、一种文化姿态、一种哲学、一种抵抗。

百合到底是什么?——现代百合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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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Riyusora
发布于
2025-12-08
许可协议
Un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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